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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伟:互联网时代萨满教的公众关注及存在形态研究    2017年4月21日 中国宗教学术网

[内容提要]本文是在广义视角下探讨互联网时代的萨满文化,研究对象主要包括萨满信仰和出马仙信仰。首先通过对互联网信息和数据的收集整理,包括相关网页、网络论坛、淘宝店铺中的萨满教传播及发展情况,分析互联网萨满教的现状。其次基于网络信息和数据,反思传统萨满教在互联网时代所面临的新情况和新问题。

 

[关键词]萨满教;出马;出马仙;互联网宗教

 

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互联网的兴起,宗教也开始利用网络传播和发展,萨满教也随着互联网的普及而在网络上广为流传。近10年来,互联网上与萨满教有关的内容越来越丰富,尤其是在国外,有很多介绍、传播萨满教的网站,也有的网站推行萨满医疗、占卜等。这类网站虽然在国内比较罕见,但是在各大网站、贴吧、论坛、微信、微博、QQ群等都有不少关于萨满教的内容,既有信众的讨论,也有非信众的抨击,甚至还有自称萨满或出马弟子的人活跃在网络上。互联网为萨满、出马弟子、信众、对萨满文化感兴趣的人提供了一个虚拟空间,人们可以在这个虚拟空间谈论有关萨满教的话题、交流接触萨满或出马弟子的经历以及发表对萨满文化或肯定或否定的见解。本文仅以相关网站为例,讨论互联网时代萨满教的公众关注及存在形态。

 

本文是在广义视角下探讨互联网时代的萨满教,既包括萨满信仰也包括出马仙信仰。在我国东北部,尤其是东北三省汉族人口较多的地区,通常将能“通神”的人称为“出马”“出马弟子”或“出马仙”。[1]据说出马弟子都有所顶仙家,能知过去未来,因此有些人在遇到“疑难问题”时便会去找出马弟子来占问,有时是医院难治的疾病,也有时是占问财运、姻缘、事业等,由出马弟子代为询问所顶仙家,为人们治病解惑。一般来说,东北地区的这种出马仙信仰可追溯到华北地区的四大门信仰,随着清代、民国时期的华北移民传入东北地区,据民国时期地方志记载,“诸书所纪,皆以跳神与祭祀并叙,是满人祭礼本有跳神之仪。乃今日满俗竟不复见,而汉军祭祖则反佐以跳神。东边各县汉人,亦治用之,竟成风俗,未审何故”[2]。可见当时汉人中便已盛行跳神风俗,并演变为今日的出马仙信仰。因此,本文认为出马仙信仰是东北少数民族固有的萨满教与汉族民间信仰及佛教、道教在相互吸收与融合的过程中形成的,与萨满教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可以说是萨满教在近现代东北民间社会的一种发展形态。

 

一、从检索结果看萨满教的网络关注度

 

与萨满教有关的网络信息极为丰富,使用各搜索引擎进行检索都会得到大量信息。通过对这些信息进行分析,可以发现网民比较关注的内容。本文仅以微软必应搜索为例,对检索结果进行分析。[3]

 

以“萨满”为检索词,共有约510000条结果。包括与“萨满”相关的诸多内容,比如与萨满有关的网络游戏、视频以及关于萨满教的网页。现代社会萨满一词的使用越来越广泛,在一款网络游戏《炉石传说》中有一类职业叫做“萨满祭司”,关于这款游戏的网页非常多,比如以“炉石传说+萨满”检索,约有196000条结果;在另一款网络游戏中,“暗影萨满”的检索词条约有205000条。与这两款网络游戏以及其他涉及萨满教的网游相关的检索结果总计已超过40万条,在所有检索结果中占据较高比重。关于萨满音乐的检索结果有199000条,以萨满为主题的电影有检索结果251000条,其中如《萨满教的迷恋》《出马仙》等电影都有较高的关注度。与“萨满研究”相关的检索结果有139000条,以萨满教为检索词,有约53500条结果;以“萨满文化”为关键词,有125000条结果(参见图表1)。

 

 

图表1  与萨满相关的检索结果

 

从相关检索结果所占比重来看,如今“萨满”一词已经走向世俗化。众所周知,传统意义上的萨满是东北部分少数民族的神职人员,具有某种超出常人的“能力”而能够与神灵沟通,在氏族中有较高地位,象征着神灵的代言人,具有某种神圣性。检索结果显示“萨满”较为广泛地出现在游戏、电影、音乐中,而与萨满信仰有关的检索结果所占比重相对较小,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萨满形象已经走下神坛,成为世俗社会中的一分子。

 

必应搜索显示与萨满教有关且检索频率较高的热门词汇如“萨满教跳大神”“萨满教图腾”“东北萨满教”“满族萨满教”“萨满教起源”等,这些词的检索结果大概在2万至5万条之间,然而与出马仙信仰相关的检索结果却相对较多。例如,“什么是出马仙”有151000条结果,“出马仙立堂口”有592000条结果,“出马仙出马前症状”有131000条结果,“出马仙看事”[4]112000条结果,“出马仙顶香”有820000条结果(参见图表2)。传统而言,满-通古斯语将神职人员称为“萨满”,蒙古语称为“博”,达斡尔语称“雅德根”,“出马”这一称谓较多地在汉族中使用。而如今网上所见东北地区的部分少数民族神职人员也开始称出马弟子,可见出马仙信仰颇有取代传统意义上的萨满信仰的趋势。网络中有如此丰富的与出马仙信仰有关的信息,并且出马弟子已经不仅分布在东北地区,南方也有出马弟子,且有年轻化趋势,说明出马仙信仰在汉语社会中已经有一定程度地流行。

 

 

图表2  与出马仙信仰相关的检索结果

 

二、网络论坛情况

 

网络论坛为网民提供了交流和讨论的空间,金勋认为宗教相关的网络论坛大体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类是以同一宗教或派别为核心,信徒在聊天室中交换各自对本宗的理解,询问解疑、交流心得,分享各自的宗教体验,发布宗教活动的信息;另一类则不拘泥于宗派或教团,人们往往因为共同的经历而比较自由地聚集起来,相互分享各自的经历并安慰与开导彼此,这一类宗教形式往往被称为“治愈系”宗教活动。[5]而与萨满教相关的论坛则兼有以上两种特点。目前国内关于萨满教的论坛主要集中在号称“全球最大的中文社区”的百度贴吧,有出马仙吧、萨满教吧等,讨论的问题基本围绕着出马常识、看事,包括“看虚病、附体、仙缘,看婚姻、财运”等,也有很多关于佛教教义的讨论,以及劝人信佛、修行以求善果等。据不完全统计,与萨满教相关的贴吧中,从相关度、会员人数和活跃度结合来看,较有代表性的有萨满教吧,该网站会员人数1441人,共有主题贴365个,全部贴3884篇;出马仙吧有会员30431人,共有主题贴25195个,全部贴568866篇;保家仙吧有会员14718人,共有主题贴14216个,全部贴146715篇;出道仙吧有会员8280人;共有主题贴6652个,全部贴156729篇;等等(参见图表3)。

 

 

图表3  与萨满教相关的贴吧

 

从以上统计可以看出,网络对出马仙信仰的关注度相对是比较高的,相比之下可以说以萨满教为主题的贴吧的影响力微不足道。以出马仙吧为例,该网站在民族文化分类之下,由网主在内的12人组成的吧务团队来管理。第一个帖子发表于2008130日,只有几幅民间信仰的图片。据不完全统计,网站中讨论仙家“知识”的主题帖有1642个,其中热门帖子有《仙家沟通秘法之心窍》《纠正出马仙与出道仙的定义》《正确认识仙家》等。问病的主题帖共计约400个,而这些帖子中又以问虚病为主,问实病的只有34个主题帖。贴吧话题五花八门,不乏各种似真似假的灵异事件。很多主题帖的回复过百,少量主题帖有几千个跟帖回复。

 

值得一提的是,出道仙是近年来逐渐兴起的现象,据出道仙吧所言:“出道指通过自身的历世元神与本命元神汇合而行道,叫做出道。太上言:‘出道非出马,实为古代清修渡生之道,无有差别,应其玄机而名。’”[6]按照出道仙吧的说法,“出道指的是人出道,出马指的是仙家出道”,“出道开坛画符降妖,出马附体请仙治病驱邪”。[7]不过事实上,大部分网友们并不在意这些区分,两个贴吧所讨论的内容有很大程度的重复,比如都有不少关于“仙家”“看事”等话题。

 

此外,在另一个颇具影响力的中文论坛“天涯社区”也有一个涉及萨满教的版块——“莲蓬鬼话”,其中有不少关于萨满和出马仙信仰的讨论。以“萨满”为检索词可以搜到126个主题帖。这些主题帖描述的多为东北地区的萨满,其中第一个帖子《关于萨满》发表于2005116日。而以“出马仙”为关键词检索可以查到1474个主题帖,内容有关于出马、仙家的各种讨论、各种灵异经历等,其中关于出马仙信仰的话题占较大比例,有讨论出马仙的真假,也有出马仙本人自述,还有信众描述请出马仙看事(病)的过程等。全部帖子中,点击量超过1万的帖子近200个。点击量排名第一的帖子《出马弟子眼中的出马仙,真实的神鬼世界》[8],作者自称为出马弟子,擅长阴阳占卜,注册家庭住址是吉林省辽源市,注册时间为20101月。作者称此贴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发表于2010410日,点击量3206108,回复帖14949条。尽管所发表的内容奇异玄奥,并且其中不乏追捧与批判两种不同的态度,但从如此高的点击量可见人们对这一话题的兴趣。

 

三、淘宝网的相关店铺

 

初步统计,以“萨满”或“出马仙”为检索词,淘宝网共有店铺80余家,其中少部分店铺出售法器法具、仙家画像等,除此之外,提供在线看事服务的店铺共有49家。本文仅列举其中信用积分较高的15个店铺,基本情况如下:

 

1  萨满教相关的淘宝店铺基本情况表

 

序号

名称

地点

信用

积分

认证

时间

1

出马仙吉祥堂

山东聊城

72107

2010.7

2

萨满手绘灵符符咒

黑龙江齐齐哈尔

1774

2013.11

3

东北萨满狐仙堂

黑龙江哈尔滨

3155

2010.11

4

萨满文化传承

黑龙江哈尔滨

1739

2013.11

5

萨满手绘灵符

福建宁德

1305

2013.8

6

中华周易研究馆

江苏南京

2587

2010.9

7

出马仙看事问事

广东中山

6067

2009.4

8

开天眼查前世送替身出马仙狐

广东惠州

1370

2014.1

9

东北出马仙 八年老店

北京

4265

2007.12

10

东北出马仙查事看事算命解惑

辽宁沈阳

992

2013.10

11

出马仙结缘

河北保定

969

2012.11

12

出马仙救世渡人

江苏连云港

713

2011.12

13

东北萨满教主

黑龙江鹤岗

412

2015.4

14

出马仙 十八年老堂口

北京

341

2015.9

15

破额崖出马仙服务店

辽宁本溪

342

2007.7

 

在这49家店铺中,认证时间最早的是在2007年,当然也可能存在有些店铺创建更早后来却注销的情况。大部分店铺的注册地点是在东北三省,此外还有北京、河北、山东、广东等地。这些店铺一般推出看事类别有几个方面:姻缘、财运、事业、健康、子女、太岁、算命(运)等。每次看事的价格由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看事者提供本人的农历生辰八字、出生地点、本人照片、家庭住址、属相、真实姓名等内容中的几项即可。店铺中信用积分超过100的共有19家,包括皇冠店铺1家。

 

需要说明的是,互联网信息真假难辨,例如,虽然有些店铺信用积分较高,但是不排除通过虚假手段以提高店铺信用的做法。并且,也不能排除假托出马以骗取财物的行为。因此,本文的统计结果仅说明当前互联网萨满教的基本状况。除了以上统计,目前利用微信、微博、QQ等社交软件进行萨满文化交流与传播的行为也有很多,比如创建萨满教公众号、微信群、QQ群、博客等。总体来说,互联网上比较热门的是“仙家常识”“佛教”“萨满”“看事”“看病”“修行”等话题,从中可以看出近些年萨满信仰显然不如出马仙信仰普及,出马仙信仰不仅在东北地区非常流行,在我国中部地区、南方地区也有一定范围的存在。相对来说,以萨满信仰为主题的内容较少,涉及的范围也较小。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目前传统意义上的萨满仅存在于部分北方少数民族之中,而少数民族神职人员往往不擅长汉语、更不擅长网络传教,因此萨满信仰越发显得边缘。另外,传统萨满信仰依托于氏族或家族,没有强烈的传播意识,即使有传播的愿望,其方式与途径也受到诸多限制。而出马弟子将为人看事、看病视为修行、积功德,有“扬名”意识,因此在互联网上较为活跃。

 

四、结语

 

互联网时代传统宗教已然发生变化,已有研究认为,“信息化使传统宗教走向全球化成为可能,同时也孕育出了一批新型宗教。在中国宗教学界刚刚着手对新型宗教开展研究工作时,更加复杂而多样的新宗教形态正在悄然形成”[9]。对此也有不同观点认为,新媒体尽管为宗教的发展搭建了前景广阔的新平台,并且也引发了一系列显著的变化,但不能就此过于夸大互联网给宗教带来的改变,“虚拟”毕竟离不开“现实”。现阶段的“网上宗教”仍是传统宗教形态的补充。[10]无论如何,互联网时代飞速发展的技术必将不断为传统宗教创造新的平台,丰富而触手可及的多元信仰使传统宗教面对新的竞争和挑战,这一切势必推动传统宗教的持续发展。

 

出马弟子将网络空间经营为一个“虚拟堂口”,在具体的看事过程中,出马弟子一般通过电话、微信等与信众沟通。以看病为例,在笔者曾调研过的一个案例中,某外地信众请出马弟子看“小孩惊吓”,出马弟子通过电话指导信众对受惊吓的孩子做一个简单的仪式,在举行仪式的同时,出马弟子在电话的另一端念咒语,通过这样的方式为受惊吓的儿童进行治疗。在治疗过程中不需要请神附体等传统仪式,出马弟子的意识处于清醒的状态。在另外一些互联网案例中,出马弟子通常仅需患者提供姓名、属相、家庭住址等信息,便可以在自家堂口为患者治病、看事。这虽有延续传统的一面,但无疑又创造了一种新的形式。如果按照这个趋势,传统萨满教所需的请神附体等仪式在未来是否会有消失的一天?

 

互联网扩大了萨满和出马弟子的活动范围,方便了信众解决问题。但是,互联网可能会产生很多问题,比如容易使传统萨满教失去其重要的社区功能,而且很容易使萨满教沦为“迷信”;过去无论是萨满还是出马弟子为人看病消灾都不主动索要报酬,而是由信众主动根据事情难易程度奉上财物;而如今网络上则明码标价,甚至有些标价昂贵,这种做法显然易遭诟病。现代社会萨满教得以存续其重要功能之一即治疗,然而萨满医疗本身便存在极大争议,而现在互联网传播的萨满治疗更是难以规范,仅通过网络沟通便送符、驱鬼、指导信众操作某些仪式的做法究竟能有怎样的效果,以及如何产生效果都是难以评估和监测的,互联网宗教无疑因比现实更加难以规范而产生诸多问题,而这一切必将对我国宗教工作的开展提出挑战。显然,传统萨满教已经不能展现互联网时代萨满教的全貌,萨满教的传播途径、传承方式、治疗方式等都在发生极大的变化,值得学术界进一步深入研究。

 

注释:

 

[1]民间对这类人的称呼很多,除了“出马”“出马仙”“出马弟子”之外,还有“仙”“大仙”“带仙”“弟马”等。由于出马弟子往往有所顶仙家,尤以狐仙、黄仙居多,所以在有些语境下“仙”或“出马仙”也指所顶仙家。因此,为了表述清晰,本文将此类人通称为出马弟子。出马仙信仰与萨满信仰是东北民间的两大信仰传统,关系较为复杂。

[2]《奉天通志》260卷,1934年铅印本。

[3]事实上网络数据在不断增多,本文所统计的网络信息与数据截止日期为20167月。

[4]“看事”包括的内容非常广泛,有时指请出马弟子解释一些通过常识不能解释的事件,也有时是看病、运气、姻缘等,还有时指一些类似于占卜的行为,但又有所不同。有些出马仙看事并不借助法具,而是问“仙家”。

[5][9]金勋:《互联网时代世界宗教的新形态》,《中国宗教》,2015年第4期。

[6][7]参见出道仙吧,http//tieba.baidu.com/p/2598306167.(阅读时间:2016616日。)

[8]风清相士_Chen:《出马弟子眼中的出马仙,真实的神鬼世界》,天涯社区,http//bbs.tianya.cn/list.jsp?item=16&order=8&su=2&k=%E5%87%BA%E9%A9%AC%E4%BB%99.(阅读时间:2016616日。)

[10]赵冰:《“网上宗教”现象在中国的现状、特征与影响》,《世界宗教文化》,2015年第1期。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博士)

(来源:《世界宗教文化》2016年第4期)

                                                          (编辑:霍群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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